关于第一性原理,去年我进行了主题阅读,把市面上风评不错的书通读了十本,包括马斯克的红皮书等相关材料也都看过。但有一个问题,很多人讲着讲着,就把自己的专业知识和社会经验,当成了第一性原理本身——某个人在某个领域是权威,他当年是这样走过来的,于是他认定这条路就是「正确」的、「第一性」的。这不是说这条路一定是错的,只是他把顺序倒过来了:他先有了「果」,然后才回过头去把这个果包装成「因」。这是倒果为因,不是第一性原理。

一个做成过事的人,很容易把「我当年就是这么走过来的」讲成放之四海皆准的方法论,讲给所有想做成同一件事的人听。但他看不见、也不会讲的是,当年走这条路的人不止他一个,只是没走通的那些,没有资格被写成传记、被请上台分享。这是典型的幸存者偏差——我们只看到了活下来的样本,就把幸存者的路径,误认成了成功的原因。

我理解的第一性原理,更多的是接近能量守恒这样的自然规律——这类规律存在的时间跨度,一千年甚至一万年,相对于人的一生几乎是永久不变的。以及社会共识,比如现在所谓的资本主义、普世价值观,相对人类历史,可能也就存在几百年。物质的基本属性是运动,而第一性原理真正要回答的问题是:如何在这场永恒的运动里,找到相对静止的东西?一方面不能脱离客观世界本身,另一方面也要校正自己的主观意识,不能因为某个权威随口一说,就把它当成「本来就该如此」。

这篇内容是这半年时间思考实践的一个输出,用图例而不是大段文字来讲——因为图例比文字的信息密度更高,。

权威压缩的是时间,不是真理

我批评「倒果为因」,不是代表权威没有价值——恰恰相反,权威很高效,只是要客观地看它到底有多少用,而不是不加区分地全盘接受。如果只是想快速认知一件事,比如想了解一家企业当下的情况,那当然应该先听这家企业一把手怎么说,没必要每次都从头推演一遍,那样太慢。但凡是要自己做决定、自己承担代价的事情,终究还是要拿回来,实打实地用第一性原理走一遍。

权威真正提供的,不是真理本身,而是节省时间——它把别人已经验证过、或者自称验证过的结论,直接打包给你,让你不用重新算一遍。这在需要快速反应的场合是划算的。但一旦是压得住身家的决定,权威能省的是时间,省不掉的是验证本身——这笔账,最终还是要自己算一遍。

铆钉不变,寻求最优

整套模型只有一句话:找到真正不能动的东西,在它上面推演最优路径。

四个操作是骨架:定锚、排假、推演、检驱。四个辅助工具分别挂在这四个操作下面:三层约束、外部场、时间视角、内部驱动。工具是服务操作的,不是模型本体,这个从属关系要分清楚。

第一性原理 - 动态本体决策模型

铁律不是断言,是半衰期排出来的

这些铁律很多讲第一性原理的书里都是直接断言的。我更想把它讲成一个可以推导的结论:物理规律的半衰期几乎是无限长的,社会共识的半衰期是几百年这个量级,个体的主体性和具体的社会安排,半衰期比这个还要短——但这些都还是受自然规律约束的,只是变化得慢。半衰期越长的东西,越应该被当作推演的地基;意义层可以短期压制生物层,但生物层会持续收利息,最后一次性结算。

这条排序不是说讲意义的人更肤浅,不是价值高低的判断。说到底就是实事求是:物理规律尽物理规律的用,社会共识尽社会共识的用,个体的意义尽个体意义的用,总的来说物尽其用、地尽其利、人尽其事,谁都不用被抬高或者贬低,只是各自该被放回各自的时间尺度里对待。

马斯克没说的那一半

马斯克是一个很纯粹的、从物理学出发思考问题的人。但他的第一性原理有一个绕不开的漏洞:如果这个世界只有马斯克一个人,第一性原理还有存在的意义么?——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必然掺杂着个体的主体性与所处社会的约束性。这两样东西相对于自然规律而言是可以被改变的,只是变化得慢;而且它们的形成本身,也仍然受自然规律的约束。

马斯克做火星计划,同样要接受现代资本主义制度——融资、上市,这些他绕不开。他不可能说「所有人都把钱给我」,然后彻底推翻整个体系。他必须遵循当代每个个体的主体性,以及所处社会的社会性约束。同一个马斯克,如果换到中国,站在中国的制度与社会结构里,他还能做成同样的事吗?不一定。哪怕人类真的大规模移民火星,人的社会性问题就能一次性解决了吗?比如,如果地球人口只有数十亿,那我们又为什么还要移民火星?

这就是这套模型里「外部场」(文化、制度、结构、行为)存在的原因。物理层、生物层、意义层锚定的是个体这个主体本身;外部场锚定的,是这个主体所处的社会。少了外部场,这套模型讲的,就仍然是马斯克没说出口、却一直在用的那一半。

这个约束是真的吗

沿着这四层往下问,就是一棵决策树。先问:现在做这件事,最大的约束是什么?

一层一层排:

  • 物理层——这一层几乎不能改变,也不需要商量。
  • 生物层——比如做这件事,是不是要长期熬夜、透支身体,这一层压得住,但要算利息。

问题从哪来——是这个社会的文化、还是制度、还是结构、还是行为?举个例子,美国人力成本比较高,这就会影响一家公司在当地能不能这样做事,这是结构层面的约束。

最后一问:这个约束当前是硬的还是软的?硬的意思是,至少短期内改变不了;软的意思是,它只是大家的一种共识,本质上是可以改的。

约束溯源 - 决策树

这份驱动是我的吗

如果说图二是往外看,图三就是往里看——这一步其实是元认知,审视的不是这件事该不该做,而是正在做判断的这个「我」本身,可不可信。

比如 AI 现在很火,头脑一热就想去做 AI、去搞点什么——这种冲动,究竟是真实想要的,还是被这个场刮起来的风推着走的?三个测试要剥离的,就是这种主观幻觉:来源测试、观众测试、反向测试,一层层把生理冲动、利益计算、意义追求这些拆开看,再往下走,就是行动、反馈、更新本体,不断循环。

三个测试

两个例子

图二是往外问的骨架,图三是往内问的骨架,光有骨架容易空对空。图四、图五是拿两个真实一点的场景,把整套东西完整走一遍,让人有地方对号入座。

一个是反面:把生物层当惯例硬剥,把文化给的审美目标当成真约束,只看静态截面不看曲线,全程没做检驱——半套第一性原理比不用更危险。

失败案例

一个是正面:分清哪个锚不能让,拆穿一个似是而非的等式,在真锚上重新找空间,最后用三个测试验证这份冲动到底是不是自己的。

成功案例

这不是一个完美的框架

没有框架是完美的。这套东西也有很多局限——检驱没有外部校验器,排假需要具体领域的知识,人在压力和情绪里执行力会打折。但大体上,这样想,会比单纯凭感觉、凭经验更接近道,更接近自然规律本身。

排假需要的具体领域知识,现在有一个解法——让 AI 去查、去核对事实,这本身就能补上很多单靠个人经验够不到的地方。检驱这一步,AI 能帮的更有限:它可以是一个更认真的追问者,把来源测试、观众测试、反向测试一条条问下去,帮你抓住自己前后矛盾的地方,但它给不出一个外部的真相来告诉你这份驱动到底是不是你的——这件事没有捷径,只能留给时间。

这篇文章和这几张图,本身就是一次这样的实践——我是跟 Claude 对话着做出来的。